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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玲:自由选择的痛苦与神经症人格冲突

作者: 熊玲 时间:2006-03-20浏览次数:4210

    人的一生,会面临无数的选择。或者说,人的一生就是经历选择的一生。因为,除了父母我不能选择,父母一旦“选择”了我,我就面临了充满各种艰难“选择”的人生道路。本文讨论成人的自由选择,以及神经症患者面临的自由选择的焦虑与痛苦。
 
 
 

 
 
 
(一)
 
    临床咨询中,我们会发现许多神经症患者,其内心挣扎在“做选择如此艰难,又如此不得不选择”的痛苦与焦虑之中。例如,一位事业非常成功的企业项目经理王先生,结婚已4年,无孩子。妻子是他单位的同事,漂亮、单纯,性格内向、思想保守而传统。小王的外在个性稳重,而内在情感丰富,渴望追求精神浪漫的生活。结婚两年后,他开始觉得他夫妻俩在兴趣、情趣、价值取向方面有太大差距,并渐渐感到婚姻的无味和无奈。他萌生出是否离婚的念头。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他心里折磨着他:想离婚而去追求他浪漫的生活,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因为他觉得妻子无辜而又那么爱他。如果离婚,他怕妻子伤心,也怕自己的父母伤心;如果不离婚,就意味着承受婚姻的贫乏无味。为此,他生活在充满疑虑和痛苦中不能自拔,觉得活得太累!
 
    类似的情形很多,其选择性冲突在内容上可谓纷繁多样:比如,是继续给别人打工嫌太窝囊,自己开公司又怕担风险;爱她太难,因为她不是处女,而放弃她又做不到,因为她是那么优秀。也有陷入日常生活事件的选择焦虑:去参加某人的婚礼,心里很不舒服也很不情愿,不去参加,又怕得罪人;面对自己逆反的儿子,管教重也不是,轻也不是。如此等等。
 
    选择是自由的,但又是很不自由的。因为在选择的过程中,人们会体验矛盾与冲突、紧张与焦虑,甚至体验被深深地制约而无法做出选择。
 
    选择本来是自由的。但有些人做选择为什么那么痛苦?其实,这种痛苦本质上是人在选择时的一种神经质需求的冲突反应,而与选择本身无关。也就是说,一个人选择的困难表面上与其抉择的事情有关,实际上是与其人格中的某种固有的心理矛盾冲突有关,与它自身某种神经质的人格冲突直接关联。如果一个人有高度发展的自我意识,有坚实的自我概念,那么,他会在自由选择中经历和承受由于选择带来的必然的焦虑,而不会逃避这种焦虑。同时,会因他的自主性,运用多种方法,做出最终的选择。而那些身陷自由选择痛苦的人们,实际上欲罢不能的是他们人格中的内心冲突,而不是选择本身。有冲突,必有痛苦。而冲突的形成和维持,源于神经症性人格特征及其神经症性思维模式。
 
 

 
 
 
(二)
 
    可以说,每一个人都面临内心冲突和矛盾,但是,选择困难的人,他们面临的内心冲突不是现实冲突,而是一种被称之为“神经症冲突”的特有矛盾,这种冲突的最明显特征是主观性(缺乏现实性)和自相矛盾性(自己跟自己斗争)。比如前面案例中提到的小王,他既有强烈的良心与责任感而使他做不到放弃妻子,他又有强烈追求情感浪漫生活的渴望,但这两者在他的婚姻里无法同时拥有。他离开妻子,会受良心谴责而背负罪感;而在婚姻中,他又会忍受乏味的情感生活。任选其一,他都面临痛苦。不做选择呢?他还是轻松不了。这种人,如果不明白他之所以选择痛苦的原因何在,就会始终面临选择时的优柔和犹豫,并最终选择不做选择。不过,他将仍然身陷焦虑与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从心理病理学的角度看,神经症患者的自由选择痛苦,是与他们敏感而缺乏自信的人格态度相关联的。这种敏感而自卑的神经症人格,主要表现在做任何事情时,缺乏主动、缺乏恒心;抉择事情时,谨小慎微、顾虑重重;对未知事物,预期焦虑、忧心忡忡;人际关系,高度敏感、缺乏自信;情绪上显得焦虑、抑郁、容易激惹。这类人群的上述特征,无一例外地与他们童年残缺的生活环境——缺损的亲子关系——有关(亦即:早期依恋缺损)。也就是说,敏感(缺乏自信)性人格,发展于儿童早期,根源于儿童病态或残疾性的家庭环境。精神分析治疗家卡伦•霍妮在考察大多数神经症患者的儿童期时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特性就是有一种滋生神经症的病态环境,这种环境可以描述为:由于父母的神经症状态而不能给孩子真正的关爱;父母的某些行为与态度——如过渡控制和溺爱,造成儿童的挫折、无助与依赖。如果用客体关系心理学与早期依恋理论来分析,我们可以进一步说明敏感而缺乏自信的人格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有这种人格的人是怎样身陷在自由选择痛苦中的。
 
    客体关系与早期依恋理论指出,人格的组织和建立是内化的结果。内化是一个心理过程。如果儿童早期的客体是坏客体(比如惩罚性或控制性父母),儿童将他环境中坏的规则性互动和特征,转化为他内部的规则和特征。环境中坏的互动和特征可以理解为卡伦•霍尼考察的儿童病态环境,即由于父母的神经症人格,而对婴幼儿的各种漠视、恐吓、过渡保护、过渡限制和惩罚等。这种病态环境的依恋关系,通过内化作用形成了儿童今后的人格特征和行为模式——无助、强烈的自我中心和依赖。在任何冲突或风险性情境中,他会自然回避,不敢表达、不敢正常反击;在具有吸引力但需要一定能力才能获得的事务面前,会茫然不知所措。从而逐渐形成回避矛盾、抑制愿望、情绪的极端化、以及嫉妒等个性特征。
 
 

 
 
 
(三)
 
 
    儿童早期亲子依恋关系的性质,决定着青少年时期的关键任务——建立自我同一性——的成败。发展了自我同一性的人,在他的人格中,有一种因认为自己与自己的过去有连续性,并和他人的觉知保持一致而自然增长起来的自信。同一性缺失的人,自我角色是混乱的,会感到自己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自己是否与别人心目中的自己一致,并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展成这个样子的,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处。这种人在面临做任何判断和选择时,就会伴随有大量焦虑和紧张。如果是面临生涯目标的探索,他会因缺乏方向感和目标感而选择放弃。这时,在面临重大现实选择时的情绪痛苦体验,只不过是他们早期缺乏安全感的无助、无能力感的重复体验。
 
    例如,一位读大四的女生,因为不能静下心来学习以确定毕业后是否选择读研究生而非常沮丧。其实,这并不是她缺乏学习能力,而是她对自己即将面临的选择及其意义过渡焦虑,以致不能静心完成目前的学习任务。她还感到极大的负疚,因为她父母希望她考上研究生。而她感到力不从心,又觉得考不上研究生,既对不住父母又无任何前途可言。不幸的是,在这个女孩的童年和青少年期,由于她父母的溺爱,一切事情都为她安排得很好,她从未尝试建立过满意的自我同一性和自主性。她经常强迫自己接受父母的价值观并遵从父母为自己决定的人生道路。每每面临抉择时刻,她从这一对父母的依从行为中得到过快乐,感到自己不去处理探索中的冲突简直就是一种解脱。但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到了大学期间,她又总是将自己与父母作“于自己不利”的比较,觉得自己缺乏能力,又为自己不能“独立”而感到痛苦。
 
    这就是敏感而缺乏自信人格的人,在面临必须由自主自信才能做出选择时,所必然经历的人格冲突反应。再说一遍,选择本身不会导致一个人人格冲突,而是神经症性焦虑会出现在做选择的时候,正是这种焦虑导致了痛苦,其根源在于某种人格缺陷——每当处于自由选择的特定情境时的一种无助、无能的体验——就像患者在幼年以及青春期反复体验过的那样。区别仅仅在于,过去有强大的父母为你抉择,而现在你必须依靠自己!现实生活,命运几乎为所有的人都设置了无数让你去作决定的事情。那么,缺乏自信的人,必然会面临作决定好难,又不得不作决定的两难境地。
 
    在一般人看来,解决两难处境并非一定困难。不过,这样的个体,一定是发展和建立起了较稳定的人格特征,特别是人格中的同一性。这必须得益于他早期在成就和方向性中获得的快乐和主动性。而容易陷入自由选择痛苦的神经症患者处在为难中,总以为是现实中的事情有太多的难度,却不觉知是由于自己的人格因素。
 
    身陷自由选择痛苦的神经症患者,还深深体验着一种“显然感”缺失:就是对当下做的事情的正确与否不敢确定,疑心重重;对事情的发展方向无力把握;对未来的事情预期焦虑重重,彻夜难眠。这种显然感缺失,也是建立在早期无能力感基础上的。精神分析认为,只有当焦虑时的软弱无助感,使自我感到没有适当的力比多用于分配时,才会陷入神经症内心冲突。一个较成熟的人是有自我意识、有意向性的、能够做出自由选择的。但是,由于各种复杂的原因,人们做出的自由选择有时候可能会导致痛苦,甚至心理疾病。
 
 

 
 
 
(四)
 
 
    当一个人对自由选择的有效性感到怀疑和没有信心时,他会采用一种变态的接受外界标准的神经症方式:比如,强迫自己做某件事情,或狂热追求某种宗教信仰或社会活动,或是工作狂或是逃匿在疾病中。这就好比一个心智软弱的人会通过神经质地获得金钱与其他财富来增加自己的力量感一样!这也好比一个面临婚姻选择困难的女性选择做一个女强人一样!既然这些方式是外界所接受的方式,那么它便可以合理化地保持着,既可回避掉真正的选择问题,而又不用担心别人会怎么看。只是,变态的方式并不是本人真正而真实想要追求的一种方式,而是不得已之下的焦虑转移。它暂时可以缓解焦虑,起到保护自己不受更多内心冲突的伤害。但如果变态的方式坚持太久,压抑就会更深。人就很难调整方向,找回真正的自我。当某种习以为常的方式不能再继续的时候,内心的选择痛苦将彻底击跨他们苦心经营的防线。
 
    陷入自由选择痛苦的神经症患者,既然问题主要在人格内部,要解决这类人格问题,关键在于对其人格内部的缺陷而引起的紧张进行调整。通过心理分析,澄清他的态度,使他明智地认识到自己的神经症倾向,是怎样影响到他现在的生活。要使他从内心深处感到自己是能够发挥个人潜力的人,帮助他扩充和发展对自己的认识,并相信自己能重新获得自由选择的能力,最终导致人的自由和责任感的同步成长。不过,人格的调整和塑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治疗者的作用,仅仅是帮助来访者能自由觉知和体验到他们的可能性、能更多的觉知到自我、鼓励他有勇气对抗他的命运。最关键的,是来访者自己在他的现实生活中,要去学习和磨练自己的选择能力。健康的个体,既欢迎自由,也欢迎责任,而责任的核心在于对自己负责,按照自己内心深处的要求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人格的根本改变,必须建立在行动之中,因而自由选择也必然包含着行动。如果没有行动,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就只能是愿望或者一个想法,一个毫无用处的欲望的表达。所以,要摆脱神经症的人格冲突,最重要的并不是选择所导致的结果,而是“去做选择”这一行动的过程,是选择本身。当自己在为自己的事情做对自己负责任的决定时,他的神经症症状往往会神奇般的消失。而在行动之中,你才会有能力感的增强、你才会感到自己的力量被充分利用,这样,你将找回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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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成都蓝天心理咨询机构    熊玲    2006.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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